1  

本文中的劇情介紹與情節描繪,可能會影響觀影樂趣

 

  2012 年,日本電影《應許之國:雙重人生》(かぞくのくに)奪得當年《電影旬報》十佳獎的第一名。這部電影描述日本韓裔人民的故事,家族中的父親因為篤信社會主義,在兒子十六歲的那年將他送回北韓生活,自己則與家人待在日本。二十五年後,時代轉變,北韓從社會主義的淨土,變成人間地獄的代稱,罹患腦癌的兒子,在北韓政府首肯下回到日本就醫,再度相見的家人,則各揣著不同的心情。

 

  《應許之國:雙重人生》由日本電影學院獎影后安藤櫻主演。安藤櫻是非常特別的演員,她的身上不見電影明星的貴氣,可以適時隱入每一個平凡人的位置,在頒獎台上她可以美麗動人,但在電影中她總是能甘於真實,就像是每一個你走在路上,看見了也不會想回頭多瞥一眼的路人。她可以在電影類型的框架中表現出寫實質地,把女性英雄的故事拍得情感狂放又不露痕跡。

 

  然而,今天不想提太多安藤櫻,《應許之國:雙重人生》是韓國導演梁英姬半自傳式的作品。讓我最感興趣的,是電影中的幾位男性角色:父親、兒子,與來自北韓的監視員。

 

  2  

 

  ※※

 

  生活。在十六歲就被父親送往北韓的兒子成浩,在電影中的形象保持著安靜、緘默,與家人久別二十五年的重逢,他的情緒始終保持著穩定。微駝著背,走在熟悉的故土上,成浩沒有激動的情緒表露,他張望四方,卻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言語透露太多訊息。我們看到一個壓抑的形象,把「察言觀色」內化到極致之後的極端代表。

 

  成浩的命運多舛,電影中對照出的事件是他重新見到少年時期的愛人秀秀,在青春期中被迫與愛人、家人分開,前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,秀秀的形象詮釋出成浩對於日本的所有依戀。二十五年過後,兩人重見,過去的愛戀依然沒被沖淡,但是已經在北韓成家立業的成浩卻自己在身邊建立起一到圍欄。

 

成浩3  

成浩與秀秀在河堤邊訣別,在畫面的呈現上,這兩個角色保持一定的距離,也表現出成浩的心理狀態。

 

  當「回到北韓」的時限開始一步一步逼近,已經嫁為人妻的秀秀,仍然絕望地邀請成浩與她共同私奔。「秀秀,我不希望妳失去笑容。」在這部少見情感爆發的電影中,這句僵硬的台詞或許是少見的煽情時刻。成浩的角色背景是活在煉獄中的凡人,他要守護自己身為人的價值,就只能試圖保護住所有殘存的美好。

 

  停止思考、放棄求助,不要讓別人接近自己,不讓「北韓的惡」過度擴張到自己記憶中的日本家人、愛人身上,是成浩這個角色唯一能有的溫柔。在電影的前段,他剛回到日本之際,特別要求司機讓他在家門前一小段路下車,他慢慢地看著熟悉的街道,走回家,這是一個動人的時刻,也是成浩這個角色對自己生命位置的掙扎。

 

成浩2  

這是成浩久別二十五年,與母親再次相見的景象。比較起家人的動作,我們可以注意到成浩的肢體語言相對內斂。

 

  ※※

 

  認同。父親這個角色在電影中戲份不多,卻佔據了相當重要的情感位置。父親是個北韓人,儘管身在日本這個「萬惡的資本世界」,但他仍然努力地實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電影並沒有給父親太多的時間表達自己的價值觀,於是他顯得像是我們所有見過的父輩形象一樣緘默,守著自己的立場。

 

  論起同樣討論「在日韓國人」認同問題的相關電影,由日本導演行定勳執導,甫在今年(2017)初金馬奇幻影展於台灣放映的經典電影《Go!大暴走》(Go)或許是很好的參考指標。父親形象同時在國族認同與對子女的愛之間拉鋸,《Go!大暴走》中的父親,與《應許之國:雙重人生》中的父親有相似的形象對應,他們身上都有無法對子女卸下的情感,但也同時希望守住一絲「自己」的理想。

 

父親2  

在電影中的爭執之後,父親不敢直視成浩離去的背影,直到對方已經走遠後才抬起頭。

 

  比起守護理想死去,更殘酷的或許是眼見自己的理想變成親人眼中的惡夢。父親希望這個世界變得更好,正如所有人曾經信仰不同立場的實踐者一樣。在某年某月,或許我們都將變成冥頑不靈的老人,要不就是放棄自己的堅持,選擇裝瘋賣傻,要不就是在絕對的黑暗中細數時間的影響。

 

  父親訓斥成浩,或許心底隱隱期望成浩能夠認同自己,但在另外一個量尺上,他除了訓斥之外,甚麼也做不到。「你從不討論真正要緊的問題。」成浩的控訴,傳達出這個角色的深刻悲哀,他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沒辦法回答任何問題、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,就像是所有尚未死去的理想一樣卑微。

 

父親3  

成浩在「回到北韓」之前向父親鞠躬,父親至始至終沒有做出任何表態。

 

  ※※

 

  邪惡。楊同志並不是邪惡的代表,他是北韓派來監視成浩的監視員。為了要區別楊同志與「絕對北韓」的概念,我們看到劇本安排了另外一位穿著西裝,神情僵硬的北韓代表,負責將命令交派給楊同志。這個角色區別出楊同志與絕對的北韓意志之間的差別,讓他身上能夠有多一點人性空間可供展示。

 

  楊同志是國家勢力的延伸,但也是北韓的居民。他表現出的是無奈,電影中安排了很多時刻,去表現楊同志心中的掙扎,他清楚認知到自己的行為帶來的是一種「非人式」的傷害。但他也同時必須堅守著北韓的立場。電影中後段,安藤櫻飾演的妹妹憤慨指責楊同志,換來以下回答:「妳恨的國家,就是,我和你哥哥居住的地方。住到我們死去為止。」這或許是電影中最深刻的表述。

 

楊同志3  

面對成浩妹妹的控訴,楊同志點上一根菸。前座坐著北韓政府代表,他並沒有下車。

 

  活在日本的人,怎麼能懂?保守也好,自由也好,世界上嚮往的進步思維,是我們能在溝通討論中互相影響,然而,這樣期望的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。人能夠互相理解,但不斷強加在對方身上的期望,真的有進步與否的分別嗎?楊同志是一個人,而他有他的期望與現實。我們憎恨惡人,但惡人身後也有他們的故事。

 

  我曾經在報導文學《我們最幸福: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》中讀到一則故事,脫北者宋太太回憶,她的兒子罹患肺炎,1997 年正值北韓飢荒最嚴重的時期,醫院只有開出處方簽的能力,而宋太太必須去黑市尋找藥方。而到了黑市的宋太太,發現盤尼西林的價格,相當於一公斤的玉米。在玉米與盤尼西林之間,宋太太最後選擇了玉米。而她在後半生都再也無法原諒自己的決定。

 

  「住到我們死去為止。」你會怪罪楊同志的選擇嗎?當他在北韓有他自己的家人與子女。

 

楊同志4  

在訪回北韓之前,楊同志望向成浩與家人的相片。

 

  ※※

 

  《應許之國:雙重人生》是一個飽滿,豐富的故事。在某些環節,這個故事並沒有呼應我的期望,但封閉式的故事結局卻傳遞了一個有別傳統故事典型的控訴。電影沒有作為:成浩沒有成長、父親沒有轉變,楊同志仍然需要靠著傷害他人的行為幫政府賣命。只有妹妹這個角色,選擇離開自己的家庭,尋找對外界的想像與追求。

 

  生命充滿不安,我在《應許之國:雙重人生》上頭看到無奈,與一絲溫柔。

 

成浩1  

這兩個鏡頭分別出現在開頭與結尾,圖左是成浩回到日本、圖右是成浩返回北韓。

 

 

 

 

 橘貓【Orange Cat】

 

 

 

文章標籤
創作者介紹

橘貓【Orange Cat】

橘貓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